諸侯聯軍在漢水北岸陳兵一個多月，直至六月末，屈完終於渡河而來，他透露楚王願意向諸侯求和，這正是管仲期待已久的消息，即刻令聯軍後撤，駐兵於召陵。

屈完暫且留於諸侯軍中，三日之後正逢多雲天氣，沒有了烈日當頭曝曬，齊公令諸侯陳兵於原野，與屈完同乘一輛戰車，在高地上觀看。

聯軍聲勢浩大，極具威懾之力，齊國的戰車兵馬尤其精良，列於隊伍最前，放眼望去皆是精神抖擻的精兵強將，從臨淄遠征至此，又在漢水北岸消磨了一個多月，聯軍仍能有此陣勢，的確不容人小覷。管仲就在軍陣最前的戰車上，離國君和屈完不遠，屈完對上他淡靜的眼神，有些不甘地移開了目光。

國君淡淡笑了笑，對屈完說道：“諸侯聽從齊國號令聚集於此，並非是寡人的功勞，他們只是為了繼承先君們的友誼罷了，楚君也與我們成為朋友，如何？”

國君的話語中帶了淡淡的挑釁意味，屈完心中莫名氣悶，又不好發作，只得勉強笑了笑，回答道：“齊公願與楚國為友，是對我們楚國的恩賜，主公他也早就盼著這一天了，敢不從命？”

國君望著腳下千乘戰車，萬人軍陣的壯觀景象，傲然之情油然而生，只覺世間再無難事，楚國亦是他囊中之物，一時得意，冷笑掛上嘴角，“以此眾戰，誰能禦之？以此攻城，何城不克！”

屈完也是個有脾氣的人，他已經為楚國表示了求和意願，齊公卻還在他面前炫耀軍隊的強大，他也不再客氣，直說道：“齊公若是能以德服人，誰敢不服？若只以武力爭勝，我楚國以方城山為城墻，以漢水為護城之河，死戰到底，即便你兵車眾多，亦無所用之。”

國君臉色微變，心知不該與一個小小使者相爭，只笑了一聲沒有說話，管仲擡頭看了國君一眼，下令各軍收兵，再擇吉日與楚國使者行盟誓之禮。

南征楚國之行就這麽塵埃落定，也可以說是不了了之，這卻正是管仲期待的結果，他不想與強大的楚國兵戎相接，白白消磨諸侯兵力，能夠不費一兵一卒令楚國結好諸侯，臣服王室，正是最好的結局。

召陵之盟過後，諸侯聯軍撤回中原，各自回國，齊軍趕在九月之前回到齊國，沒有耽誤秋收的時節，臨淄城裏仍是繁榮安定，一切都井井有條，南征楚國這樣的大事對百姓的生活絲毫沒有影響。

楚王心有不甘，但不敢背盟，楚國雖強，卻仍不足以與牢固的中原諸侯聯盟為敵，令尹子文也對楚王多加勸解，子文是個聰明人，在他看來，只要管仲還活著，楚國就沒有染指中原的機會，如今只得關起門來富國強兵，暫且不要對中原有什麽非分之想了。

回到臨淄那一日，管仲也是累得夠嗆，到家先一頭栽倒在床上睡了幾個時辰，醒來時已是夜晚，外面下起了綿綿細雨，他沐浴過後才吃了晚飯，鮑叔牙卻在此時突然來訪。

兩人趁著夜色舉傘，在燈火輝煌的宅院中邊走邊談，管仲踱著步子問道：“這幾個月……沒出什麽事？”

“沒事，大家各司其職，沒什麽應付不來的。”鮑叔牙道，“聽說南征很順利，辛苦你和主公了。”

“順利什麽呀。”管仲笑道：“軍情都洩露了，幸好子文是個明白人，沒跟我打起來，不然真是得不償失。”

鮑叔牙笑笑，道：“我方才去看過主公，主公也很高興，你就別謙虛了。”

“你去看過主公了？”管仲奇道，“主公最近心情確實好得很，畢竟楚國是塊硬骨頭，這算是了了一樁大事。”

鮑叔牙低頭看著前方的石板道，上面的水痕映著燈火，他嘆了口氣道：“貂還在主公身邊，主公這一趟回來似乎有些得意忘形了，連處置貂的事情都拋在了腦後。”

“這也在意料之中。”管仲淡淡道。

“我說了主公兩句。”鮑叔牙道，“實在是沒忍住。”

管仲呆了呆，看他一眼，忍不住笑道：“無妨，你向來耿直，又是主公的師父，偶爾說他幾句也沒什麽。”

鮑叔牙苦笑道：“主公現在還能聽得進我說的話，已經收斂了許多，但是他對貂愛惜不已，恐怕……”

管仲擺擺手道：“我就沒指望能把貂大人驅逐出去，叔牙你也不用費這份心。”

鮑叔牙嘆道：“人在高位待得久了，果然是會變的，主公這些年來也變了不少。他十幾歲的時候，對我事事言聽計從，即位之後雖然時常犯些錯誤，經我說過之後也總能及時改正收斂。可現在不一樣了，我能感覺到，主公表面上還是對我尊敬有加，內心之中卻並不喜我多說。”

管仲看著他，無奈笑道：“叔牙你也想開些吧，人都是會變的，何況是像主公這般位高權重的人。主公年少時意在稱霸，當然虛心求教，謹慎小心，如今目的已經達到，天下臣服，事事順意，他又怎麽可能保持當初的模樣呢。”

“你說得有理。”鮑叔牙道，“我只怕這樣下去……會招來禍事。”

“我們管好自己就不容易了，就算想為別人操心，人家也要肯聽我們的話才行。”管仲拍拍他肩膀，道：“好在主公是個有良心的人，對貂和易牙尚且不忍驅逐，何況對你這樣的賢臣呢。你這性格容易得罪人，但是我很放心你留在主公身邊，他心裏再氣你，也會感念著從前的恩德，不會對你有絲毫責怪。”

“我也是喜歡主公這一點。”鮑叔牙苦笑，“主公這個人……還是太天真，對人對事都毫無芥蒂防備，對他好的人他就會記一輩子，他這些年來變了這麽多，唯獨這一點絲毫未變。”

管仲吸了吸鼻子，道：“行了行了，你說得我都傷感起來了。”

鮑叔牙瞪他一眼，道：“你這是冷的吧，下雨天還穿這麽少。”

管仲笑笑，道：“回屋裏去吧，陪我喝點酒暖暖身子。”

與此同時，奈何也在房間裏打開窗子看雨，采薇親自將茶水端進屋來，往窗外看了看，問道：“公子和郗唐什麽時候回來？”

“順利的話，年內就能回來。”奈何道。

“他們到底是去做什麽了，要這麽久。”采薇趴在窗邊，神情有幾分寂寞。

奈何不知該如何回答，只好笑了笑，道：“等郗唐回來你就知道了。”

采薇搖頭道：“你們兩個的事我才不問，聽也聽不懂。”

奈何失笑道：“好吧……這幾個月一個人住著是不是很無聊？”

“還可以。”采薇看著窗外夜色，道：“青衍姐姐來過幾次，不過她也忙得很，說是要肅清女閭裏面寺人貂的眼線，也不知現在弄得怎麽樣了。”

“以她的行動力，這幾月的時間足夠了。”奈何微笑，“貂大人跟著國君南征，正是絕好的機會，他一心與管仲爭勝，卻不知管仲已經開始對他的老巢下手了。”

采薇眨眨眼睛道：“這有什麽用呢？”

奈何道：“女閭是貂大人在宮城外唯一的情報來源，失去了這裏，他就完全困居宮內，對管仲造不成什麽威脅了。”

采薇似懂非懂地點點頭，顯然對這些事並不很關心。

“不過你說的也對。”奈何卻忽然輕輕嘆了口氣，“這有什麽用呢……”

本站無廣告，永久域名（fanyan.cc）